第八章 孙姨躺椅上嘴硬身体却泄了 (2 / 7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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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她男人那汗是车上的汗,混着柴油味,回来一脱衣裳往椅子上一搭,那件衣裳姐得单独洗,洗两遍还有一股子。她说前年她给那件衣裳多泡了一夜,第二天晾在院里,隔壁的王婶路过说巧云你晾的什么,一股子柴油味,姐说晾我男人,王婶笑得在院里直不起腰。她说她那天站在院里把那件衣裳收进来,叠好,塞进柜子最底下,压了两床被子。
我说孙姨你心里还是疼他。她说疼不疼的,姐这岁数不算那个账,姐就是把该做的事做了,他回来有饭,他走了姐出摊,摊上八样货一样不少,他跑他的长途,姐卤姐的锅,谁也不欠谁。她说这话的时候两只脚在水里慢慢动,蒲扇停了,肚子上一起一伏。
我说我们店里上礼拜来了个脚气的小伙子,烂得穿不了鞋。她眼睛睁开一条缝,说那种得先泡后修,上膏得连上十天,中途断了就白搭。我说我跟他说了,他记不住。她说你让他写下来,贴在床头,他那岁数的人不长记性,光靠嘴说不进脑子。她说她摊上有个熟客,七十几了,脚上甲厚得走路像踩棉花,她每礼拜给他留一副猪耳朵,让他别站着卤摊前头看,他说看姐卤东西他馋,她说你馋你也得坐着馋,你那脚站一钟头回去肿一宿。
我说孙姨你对人挺上心。她说姐不上心谁上心,姐这摊靠的就是回头客,你对人上心,人才认你这一锅。她说这话的时候两只脚从水里抬起来,搁在我腿上,脚底板贴住我裤裆来回蹭了两下,硬得像两块磨刀石。我说孙姨你这脚刚泡软就干活。她说姐这是给你松松筋,你蹲半天了,腰不酸?
她进了里间先把后院那两口卤桶交代给我,说桶里有半锅老汤,你别给姐洒了,姐这锅汤养了六年,头一锅的底子还在里头,洒一滴姐心疼一天。我陪她去后院搬,井在墙角,她让我打半桶凉水泼在桶外壁上降温,她自己蹲在桶边拿湿抹布擦桶沿,擦完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蹲在那儿喘,背心底下汗把布印出两团肉的形状,腰上的肉挤出一道褶。
我说孙姨你这老汤真能养六年。她说怎么不能,老汤这东西越养越香,头一天卤的白肉和第六年卤的白肉不是一个味,差的就是那几年。她说着把抹布浸进井水里拧干,往后颈上一搭,舒服得眯起眼,说你这井水甜,姐摊上那口井发咸,卤东西姐都得算着水。
我说你那摊子一天能卖多少。她说看天,天热卖得慢,天冷卖得快,冬天腊月里一天能出去两锅。她说她十六岁跟着她婆婆学卤,婆婆教她的头一样是看火,火大了汤浑,火小了不入味,第二样是看汤色,汤色发暗就得捞渣,第三样是看客,什么客给什么部位,抠门的给头蹄,大方的给肘子,熟客多切两片不吭声。她说她婆婆临终前把那锅老汤传给她,说巧云这锅汤交给你了,你把它养住,你饿不着。
她讲这些的时候手里一直拧着那块抹布,拧干了又浸,浸了又拧。我说孙姨你婆婆会挑人。她说她婆婆挑人挑得狠,当年她过门头一年,她婆婆天天挑她毛病,说她手粗、切得厚、盐下得没准头,她躲在灶房里哭完接着切。她说后来她婆婆病了,躺在床上还指挥她,说巧云,火小了,翻一下。她说她这辈子听谁指挥都烦,就听她婆婆的不烦。
我说韦国平今天来电话了?她把抹布往桶沿上一摔,说打了一个,说这月跑云南两趟,回不来,让姐自己去信用社把孩子的学费交了。她说得平,手上把桶盖扣紧,又说孩子住校,礼拜六回来一趟,回来就啃两个鸡腿,吃完写作业,写完睡觉,跟她没什么话。
我说孙姨你一个人扛着。她说一个人扛怎么了,姐这摊上八样货全自己卤,猪头自己劈,下水自己洗,鸡鸭自己拔,半夜两点起来生火,谁替姐扛?她说这话的时候把桶往起一抬,我一桶她一桶抬回灶房,她那一桶抬得比我稳。她说姐四十九了,姐这胳膊比你这二十几的还硬,你别看姐矮,姐掀锅盖你扶不住。
我说我扶不住我认。她笑了,笑起来眼角一堆褶子,说你这人实在,不像街东头那几个小青年,见着姐就油嘴滑舌,姐一脚踹出去俩。她说前街那个卖五金的,五十多了,老婆死了,天天绕到姐摊前头买一副鸡肠子,买完不走,蹲在旁边跟姐说话,说巧云你夜里一个人睡害怕不害怕。她说她当时把秤往案板上一搁,说老王,你再问一句姐把你肠子剁了扔回去。她说老王红着脸走了,第二天照样来买一副鸡肠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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